第142章 番外篇(霍峥)1.沙漠里的星-《砚知山河意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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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距离太远,霍峥听不清内容。但他看到了她的侧脸。

    在下午倾斜而炽烈的阳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干净,鼻梁挺直,下颌的弧度有些瘦削,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定。她眼中没有泛滥的同情,也没有职业性的敷衍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肃穆的专注,仿佛在她眼前,这个哭泣的老妇人和那个生病的孩子,就是此刻整个世界需要面对的全部真相。

    她穿着沾满尘土的帆布裤和磨损的徒步鞋,白衬衫的领口有些松了,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。防弹背心在她身上显得宽大笨拙,但她似乎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霍峥小队的本地联络人,一个叫贾马勒的、精瘦的中年男人,匍匐挪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低声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:

    “头儿,那是中国外交部的宋专员。宋知意。她常来这一片,特别是那些外国记者和大人物不会来的角落。”

    霍峥没说话,只是示意他继续。

    贾马勒咂咂嘴,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佩服和不解的复杂:“她不问打仗的事,也不问那些头领(指武装派别头目)。她找女人说话,找老人说话,听他们讲孩子病了去哪里找药,讲家里的羊死了怎么办,讲女儿嫁人想要一块新头巾……她听得懂我们的话,说得也好。很多人……特别是女人,信她。说她和别的‘大人物’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霍峥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身影。她正把一些压缩饼干和独立包装的净水片分给妇女们,动作不疾不徐。少年翻译在旁边帮忙,脸上最初的紧张被一种与有荣焉的认真取代。

    “不要命。”霍峥心里浮起第一个清晰的评价。在这种局势瞬息万变、流弹不长眼的地方,一个文职人员如此深入,风险极高。

    但紧接着,是更深一层的观察。

    她的“不要命”,并非莽撞,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“定力”。那不是麻木,不是无知者无畏,而是一种将全部心神聚焦于眼前具体“人事”时,自然产生的、对周围危险环境的某种屏蔽和超越。

    霍峥想起自己部队里最优秀的那个心理战专家,在极端压力下分析和传递信息时,也会有类似的全神贯注、物我两忘的状态。但那是经过残酷训练和多次实战洗礼才磨砺出的特质。

    而她,一个外交官,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人,何以拥有?

    “头儿,东侧有不明车辆靠近,两辆皮卡,速度很快。”耳麦里传来观察哨压低的声音。

    霍峥眼神一凛,瞬间从观察中抽离。“全体注意,准备转移。按C方案,向预定汇合点B机动。”他下达指令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队员们立刻无声行动起来,如同水滴渗入沙地,迅速而隐蔽地脱离当前位置。

    霍峥是最后一个移动的。在躬身进入旁边一处废墟通道前,他下意识地,又向那个方向投去了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UN的女人已经站起了身。妇女们抱着孩子、拿着药品和食物,正由少年翻译引着,快步走向不远处一条相对完整的小巷。她们频频回头,向她挥手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独自站在原地,微微仰起了头。

    她在看天。

    阿勒颇的天空,在这个季节的傍晚,常常被硝烟和尘沙染成一种浑浊的灰黄色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。没有飞鸟,没有云彩,只有一片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空旷。

    她就那样仰着头,看着那片灰黄的天。夕阳的余晖从废墟的缝隙里漏下来,恰好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嘴唇轻轻抿着,嘴角没有任何上扬或下垂的弧度,只是平静地闭合。

    那一刻,她身上那种专注的“定力”似乎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遥远的空旷感。仿佛她的灵魂暂时抽离了这片焦土,去到了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。

    不是悲伤,不是迷茫,更像是一种沉默的丈量,丈量这片天空与记忆里另一片天空的距离,丈量眼前废墟与心中某个未毁家园的落差。

    然后,她似乎轻轻吸了口气,垂下目光,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简单,甚至有些随意。接着,她背好那个深蓝色背包,转身,步伐稳定地朝着与妇女们相反、但似乎是通往某个临时安全点的方向走去。背影挺直,很快消失在一堵断墙之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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